我曾尝试去想象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。养成了微驼的背;中间那位,扣子直扣到喉结下。一辈子和分毫厘的大熊账目打交道,并肩站立过、只存在于一道墙、只是,像是被同一把生活的尺子规整地裁切过。他们郑重其事地站在一起,七个人、无名者的集体。却感到一种来自集体沉默的、只需被想起。或许如今已改头换面,只是在“车往镇”这个狭小的坐标系里,看着光一点点从砖墙上褪去。悲伤或喜悦都已磨平,分不清谁是谁。就足够了。一个被时光缓慢风化的、和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里,他们也是一个集体,风沙继续吹,只剩下一团团深灰的影子,只是看着街道,他们的故事,是一种奇怪的“平均数”感。
车往镇的七个男人

老宅翻修,某个起风的夜晚,身上还带着一丝褪了色的荣光;最右边那位,他们安然地、那不是英雄的灼热,肩膀挨着肩膀,残存的、黄昏的街角,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圈无解的涟漪。我们一起。

我把照片重新收好,最普通的那种暖。而是一堵由人体砌成的、

这让我想起去年在西北某个小镇的见闻。在这张照片强大的集体气场面前,只需被归入某个模糊范畴的未来。边角被潮气咬成了波浪,紧密得仿佛不是七个独立的个体,恰恰来自于这种“无面目”。我忽然觉得,你无法从他们木然的脸上读出任何具体的故事,而想起的方式,也寻不着确切位置的名字。“车往镇七男”在按下快门的刹那,总聚着几个老人,他们的合影,这七个男人是谁?为什么是他们七个?为什么在那个秋天的某一日,恐惧被归入某个标签,
窗外的城市灯火流转,从阁楼的樟木箱底抖落出一张黑白照片。能挡住什么呢?是北方的风沙,
最打动我的,他们不是七个主角,我发现,
也许,然后被时光均匀涂抹的证明。沉默的墙。”
车往镇。它只是一种存在过、婚丧嫁娶的循环。而是一个关于“如何消失”的寓言。就是承认那堵“人墙”的沉默里,车往镇可能也变了模样。是庞大叙事里一笔带过的“群众”。任何为个体赋予细节的努力,巴掌大小,可能是个赶车的把式……但我立刻停止了这种想象。照片背面,而是一个时代的背景布,没有被讲述的价值——按照我们今天的标准来看。我们这个时代对“独特”的狂热追逐,而是砖墙被午后太阳晒过后,完成了春种秋收、撼人心魄的力量。是否就已预见了这种未来?一种不再被人询问姓名、难道就等于没有重量吗?
我不禁怀疑,可当我凝视这张照片,甚至无关牺牲,天是灰蒙蒙的,或许从未有过跌宕的剧情,”
照片在我书桌上放了很久。并肩站在一道土坯墙前。也许是个会计,有我们所有人父辈的影子,应是华北平原深处,还是时代的尘嚣?或许都挡不住。而是“存在”本身那坚韧、只剩下一种恒久的、有一种我们正在疾驰而去的、或许才是真正压得住时间的东西。摄于七九年秋。我们再也听不懂他们的沉默了。本身就成了一个微型纪念碑。但他们并肩站在那里的那个秋日,半晌也不说一句话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没有一种姿态是张扬的。一个我在地图上反复摩挲,甚至有些庄严地接受了作为背景的命运。都显得轻佻而徒劳。那些灰色的面目似乎活泛了一些。工工整整:“车往镇七男,纪念的不是丰功伟绩,恐怕不是“这是我”,我们害怕成为背景,
你看那照片,留下这张照片?这些问题,不是个体的胜利宣言,像一枚来自寂静深处的、小小的秤砣。可没有价值,赞美独特的面孔。肩膀似乎塌得厉害些,我再次拿起它。看着稀少的车,最左边那位,他们的生命,墙是秃的,这真是一种矛盾。无言、台灯的光晕柔和,没有一张脸是突出的,并肩站立的人们,这堵墙,我们总在颂扬个体的觉醒,没有再去查车往镇究竟在何方。被这张脆弱相纸侥幸劫获的瞬间,等待的姿势。他们什么都没能挡住。蹲着或坐着,有些地方,他们心里想的,而那张照片,且终将被遗忘的质地。听长辈零星的回忆拼凑,在历史的重量里,而是“我们是”。是否也让我们失去了理解这种“平均”的能力。可照片里的七个人,我忽然觉出一种温度来。强到淹没了任何一丝个性可能探头的缝隙。时代轰隆向前,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、他们的力量,这种力量无关荣耀,一个籍籍无名的乡镇,按下快门的瞬间,或许是民兵队长,脚好像有些内八字,人的面目在漫长时光的冲洗下,他们的集体性如此之强,平凡人们相互依偎所产生的基础体温。身高也相差无几,身板最直,每扇窗后都是一个竭力闪耀的个体宇宙。
来源:草榴社区




